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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散文集: 吸烟与文化(牛津)

2019-10-08 02:48

  我早想谈谈康桥,对它我有的是无限的柔情。但我又怕亵渎了它似的始终不曾出口。这年头!只要“贵族教育”一个无意识的口号就可以把牛顿、达尔文、米尔顿①、拜伦、华茨华斯、阿诺尔德②,纽门③、罗刹蒂④、格兰士顿⑤等等所从来的母校一下抹煞。再说年来交通便利了,各式各种日新月异的教育原理教育新制翩翩的从各方向的外洋飞到中华,哪还容得厨房老过四百年墙壁上爬满骚胡髭一类藤萝的老书院一起来上讲坛?  
  ①米尔顿,通译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著有《失乐园》等。
  ②阿诺尔德,通译阿诺德(1822—1888),英国诗人、批评家,曾任牛津大学教授。
  ③纽门,通译纽曼(1801—1890),英国基督教圣公会内部牛津运动领袖,后改奉天主教,成为天主教会领导人。
  ④罗刹蒂,通译罗赛蒂(1828—1882),英国画家、诗人。
  ⑤格兰士顿,未详。 

                 
  一
                 
  牛津是世界上名声压得倒人的一个学府。牛津的秘密是它的导师制。导师的秘密,按利卡克克教授说,是“对准了他的徒弟们抽烟”。真的,在牛津或康桥地方要找一个不吸烟的学生是很费事的——先生更不用提。学会抽烟,学会沙发上古怪的坐法,学会半吞半吐的谈话——大学教育就够格儿了。“牛津人”、“康桥人”:还不彀中吗?我如其有钱办学堂的话,利卡克说,第一件事情我要做的是造一间吸烟室,其次造宿舍,再次造图书室;真要到了有钱没地方花的时候再来造课堂。
                 
                 
  二
                 
  怪不得有人就会说,原来英国学生就会吃烟,就会懒惰。
  臭绅士的架子!臭架子的绅士!难怪我们这年头背心上刺刺的老不舒服,原来我们中间也来了几个叫土巴菰烟臭熏出来的破绅士!
  这年头说话得谨慎些。提起英国就犯嫌疑。贵族主义!帝国主义!走狗!挖个坑埋了他!
  实际上事情可不这么简单。侵略、压迫,该咒是一件事,别的事情可不跟着走。至少我们得承认英国,就它本身说,是一个站得住的国家,英国人是有出息的民族。它的是有组织的生活,它的是有活气的文化。我们也得承认牛津或是康桥至少是一个十分可羡慕的学府,它们是英国文化生活的娘胎。多少伟大的政治家、学者、诗人、艺术家、科学家,是这两个学府的产儿——烟味儿给熏出来的。
                 
                 
  三
                 
  利卡克的话不完全是俏皮话。“抽烟主义”是值得研究的。
  但吸烟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烟斗里如何抽得出文化真髓来?
  对准了学生抽烟怎样是英国教育的秘密?利卡克先生没有描写牛津、康桥生活的真相;他只这么说,他不曾说出一个所以然来。许有人愿意听听的,我想。我也叫名在英国念过两年书,大部分的时间在康桥。但严格的说,我还是不够资格的。我当初并不是像我的朋友温源宁先生似的出了大金镑正式去请教熏烟的:我只是个,比方说,烤小半熟的白薯,离着焦味儿透香还正远哪。但我在康桥的日子可真是享福,深怕这辈子再也得不到那样蜜甜的机会了。我不敢说康桥给了我多少学问或是教会了我什么。我不敢说受了康桥的洗礼,一个人就会变气息,脱凡胎。我敢说的只是——就我个人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的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我在美国有整两年,在英国也算是整两年。在美国我忙的是上课,听讲,写考卷,龈橡皮糖,看电影,赌咒,在康桥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骑自转车,抽烟,闲谈,吃五点钟茶,牛油烤饼,看闲书。如其我到美国的时候是一个不含糊的草包,我离开自由神的时候也还是那原封没有动;但如其我在美国时候不曾通窍,我在康桥的日子至少自己明白了原先只是一肚子颟顸。这分别不能算小。
  我早想谈谈康桥,对它我有的是无限的柔情。但我又怕亵渎了它似的始终不曾出口。这年头!只要“贵族教育”一个无意识的口号就可以把牛顿、达尔文、米尔顿、拜伦、华茨华斯、阿诺尔德、纽门、罗刹蒂、格兰士顿等等所从来的母校一下抹煞。再说年来交通便利了,各式各种日新月异的教育原理教育新制翩翩的从各方向的外洋飞到中华,哪还容得厨房老过四百年墙壁上爬满骚胡髭一类藤萝的老书院一起来上讲坛?
                 
                 
  四
                 
  但另换一个方向看去,我们也见到少数有见地的人再也看不过国内高等教育的混沌现象,想跳开了蹂烂的道儿,回头另寻新路走去。向外望去,现成有牛津、康桥青藤缭绕的学院招着你微笑;回头望去,五老峰下飞泉声中白鹿洞一类的书院瞅着你惆怅。这浪漫的思乡病跟着现代教育丑化的程度在少数人的心中一天深似一天。这机械性、买卖性的教育够腻烦了,我们说。我们也要几间满沿着爬山虎的高雪克屋子来安息我们的灵性,我们说。我们也要一个绝对闲暇的环境好容我们的心智自由的发展去,我们说。
  林玉堂先生在《现代评论》登过一篇文章谈他的教育的理想。新近任叔永先生与他的夫人陈衡哲女士也发表了他们的教育的理想。林先生的意思约莫记得是相仿效牛津一类学府;陈、任两位是要恢复书院制的精神。这两篇文章我认为是很重要的,尤其是陈、任两位的具体提议,但因为开倒车走回头路分明是不合时宜,他们几位的意思并不曾得到期望的回响。想来现在的学者们大忙了,寻饭吃的、做官的,当革命领袖的,谁都不得闲,谁都不愿闲,结果当然没有人来关心什么纯粹教育(不含任何动机的学问)或是人格教育。这是个可憾的现象。
  我自己也是深感这浪漫的思乡病的一个;我只要
                 
  草青人远,一流冷涧……
                 
  但我们这想望的境界有容我们达到的一天吗?
                 
  十五年一月十四日
                 
  (原刊1926年10月1日《晨报副刊》,收入《巴黎的鳞爪》)

前几日,在一本《民国旧梦》的书中读到,民国时期有一家杂志曾请当时的一些文化名人谈他们梦想中的中国。有人便总结到:中国梦“有甜梦,有苦梦,有好梦,有恶梦,有吉梦,有噩梦,有奇梦,有妖梦,有夜梦,又有白日梦”。其中胡适先生深切渴望早日实现中国的教育梦。

  怪不得有人就会说,原来英国学生就会吃烟,就会懒惰。臭绅士的架子!臭架子的绅士!难怪我们这年头背心上刺刺的老不舒服,原来我们中间也来了几个叫土巴菰①烟臭熏出来的破绅士!
  这年头说话得谨慎些。提起英国就犯嫌疑。贵族主义!帝国主义!走狗!挖个坑埋了他!
  实际上事情可不这么简单。侵略、压迫,该咒是一件事,别的事情可不跟着走。至少我们得承认英国,就它本身说,是一个站得住的国家,英国人是有出息的民族。它的是有组织的生活,它的是有活气的文化。我们也得承认牛津或是康桥至少是一个十分可羡慕的学府,它们是英国文化生活的娘胎。多少伟大的政治家、学者、诗人、艺术家、科学家,是这两个学府的产儿——烟味儿给熏出来的。  
  ①上巴菰,英文烟草(tobacco)一词的音译。 

也许快能培养能工巧匠,而大师却难以寻找,如果这样,我们的“钱氏之问”,“邓氏之问”终究将悬而未决,并且学生们的“空心病”又开始蔓延.....

  徐志摩的文章是有名的“跑野马”风格,这篇《吸烟与文化》也不例外。在我们看来,《吸烟与文化》这个题目可能会写成“茶文化”、“酒文化”一类的“烟文化”,那恐怕就免不了一番史籍钩沉的功夫了。尽管可能会写得质实,但恐怕会缺乏灵动,也极容易吃力不讨好。但作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避重就轻,从牛津、剑桥(文中作“康桥”)的“抽烟主义”竟然扯到了英国传统的“贵族教育”,扯到了中国传统的书院制度,表面上似乎“离题万里”,吸烟不过成了引子;实际上,作者是把抽烟、散步、闲谈、看闲书等都看成了“文化教育”的一部分,并对这种“自由精神”加以鼓吹,同时对那种机械性、买卖性的教育制度加以抨击,这就直接触及到理想的文化教育是什么的大问题了。因此,这一篇也是了解徐志摩留学期间的生活和思想转变的重要文章。
  徐志摩的文风一向有行云流水之誉,这篇文章就很典型。本文信手写来,涉笔成趣,令人有”如行山阴道上,目不暇接”之感。这固然是优点,但这种散漫的文风也给赏析带来了困难,令人无从措手。可实际上作者的“跑野马”风格并非是“如拆碎七宝楼台,不成片段”,而是“如万斛泉不择地而出”,“常行于所不得不行,止于所不得不止”,有自己的内在逻辑。
  本文初看起来有些杂乱,但也有自己的内在逻辑。作者并非鼓吹学生吸烟、闲谈,而是欣赏吸烟、闲谈背后的一种文化氛围,一种隐含在其中的自由平等的“人文精神”。吸烟、闲谈等已经超越了表象的常规意义而成为了一种象征。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徐志摩才回答了“烟斗里如何抽得出文化真髓来?”的疑问的。作者为点化众生,特意把英美的文化教育作了一番比较,“在美国我忙的是上课,听讲,写考卷,龈橡皮糖,看电影,赌咒,在康桥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骑自转车,抽烟,闲谈,吃五点钟茶,牛油烤饼,看闲书。如其我到美国的时候是一个不含糊的草包,我离开自由神的时候也还是那原封没有动;但如其我在美国时候不曾通窍,我在康桥的日子至少自己明白了原先只是一肚子颟顸。”显然他把美国的文化教育看成了那种阻碍心智自由发展的机械性、买卖性的教育制度,把英国的文化教育看成了那种适合心智自由发展的纯粹教育和人格教育。所以作者才称“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赞同恢复古代的书院精神了。在他心目中,那种类似禅林讲学的师生相互质疑问难的传统正是一种自由平等的精神,在这种文化教育下,才能受到真正的纯粹教育和人格教育。
  徐志摩在康桥接受的人文主义的熏陶是和他的诗人气质分不开的。他想往的境界是“草青人远,一流冷涧”,他崇拜的人物是米尔顿、拜伦、华茨华斯等,他的信仰是爱、自由、美,这些都是诗人的“赤子之心”的反映。他甚至主张“诗化生活”,把人生艺术化,他把那种理想的纯粹教育和人格教育称之为“浪漫的思乡病”也反映了这种人生艺术化的倾向。
  这篇文章写景、抒情、议论珠联璧合,尤其是情景交融,一直为后人欣赏。本文在结构上也别具匠心,作者欲擒故纵,先盘弓引马故不发,大谈所谓“抽烟主义”,当你情不自禁要问“烟斗里如何抽得出文化真髓来?”时,你已经不知不觉地入彀了。作者笔锋一转谈起了自己的留学经历,并提出什么是理想的文化教育的大问题。最后从国情出发,表达了对书院制度的缅怀和向往,余韵悠然。文章至此才一箭中的。我们不禁对作者这种迂曲委婉、含蓄蕴藉的文风击节叹赏了。
  这篇文章是他前期的作品,作者的艺术功力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除了文风略显散漫外,对语言文字的锤炼也稍欠精致,其中有些用词用语和现代白话文的习惯有所不同;而且一些不必要的情绪化的议论也有伤他自己一贯的温柔敦厚之道,而且那种“闲暇人生”的态度也确实带有浓厚的贵族气息。但这些都不过是白圭之玷,无损整体。
                           (王志平)

潘光旦先生曾这样谈教育:人都有一种内在的智慧,而教育的目的是为了在耳濡目染中启发这种智慧。在大学的校园里,有一种不成文的说法,一所大学好不好看看它的青苔多不多。尽管这样的说法缺乏逻辑,但是我们常以为文化的积淀是至关重要的,它是无形的资产。有人会说北大清华百年老校,文化积淀丰厚。可是这样的老校却培养了一批批浮躁的学生,以至于钱理群先生慨叹:我们北大培养了一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样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背后其实就是一种急功近利,自了汉的表现。

  二

教育是中国人的世纪之梦,而新中国成立以来,教育之路坎坷曲折,终于到了新时期教育步入了正轨,但一系列的“钱学森之问”却无人能回答,泱泱大国自居的中国人沉思良久却难寻出路。记得近年来,国家提出建设世界一流的大学的雄伟目标,“世界一流”向来是我们彰显大国风范的方式,只不过这样的标准不知在可否?据一份美国的统计数据分析,清华大学可以排世界第一,只不过它的标准是按每年培养的博士生人数, 数量似乎一直是我们的利器....我不是要故意唱衰中国的教育,而是想我们的国人能深深的思考下我们到底要怎样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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