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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传: 第一章  沐浴朝露  尼山降圣

2019-10-10 16:08

  孔丘自呱呱坠地的第一天起,就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氛围中生活——颜征在以博大的母爱抚育着他,施氏以无名嫉火吞噬着这幼小的生命。
  颜征在从尼山上找回孩子,先在丈夫为她赁的那幢所谓“空桑之地”的茅草房里住了一个多月,然后才搬回家去。施氏一改往日常态,满脸堆笑,忙里忙外地招呼着。“老爷六十五岁得子,这真是福星高照!”施氏说着,将孔丘接到了怀里,还在他那幼小的脸蛋上亲了一下,“来,让我看看这二龙五老赐给的少爷,准比跛脚的孟皮胜强百倍!”她装模作样地端详孔丘的脸庞,突然惊呼大叫:“哎呀,这孩子右目高于左目,乃是克父之相!”
  施氏一喊,满堂皆惊,家人面面相觑,不知施氏何以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叔梁纥听了,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步履跄踉地径自回房去了。颜征在压住满腔怒火,柔中有刚地说道:“大娘,孩子无论怎样,也是自家后代。老爷近来又犯了心疼病,你这样说,怕不合适吧!”
  “哼,不信走着瞧,有了这孩子,这个家就没有个好!”施氏说完,扭身便走。这是个尖酸刻薄的女人,满脸横肉,一身肥膘,心眼刁钻歹毒,她的五脏六腑全装着嫉妒的柴草,嫉火常年中烧,自从发现颜征在有了身孕,她便想出了这条毒计。“人生七十古来稀”,叔梁纥眼看寿数将尽,将“克父”的罪名加到她母子身上,足以置他们于死地。
  日转月移,岁月荏苒。孔丘长到三岁,出落得聪明颖悟,活泼可爱。颜征在为了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经常哄着儿子和伯尼哼着一首歌谣:
  棠棣之华,(棠棣花开片连片,)
  鄂不韡韡。(花萼花蒂美灿灿。)
  凡今之人,(阅尽如今世上人,)
  莫如兄弟。(不如兄弟亲又亲。)
  死丧之戚,(死丧之事真恐怖,)
  兄弟孔怀。(兄弟相依最关注。)
  原隰裒哀,(高原洼地聚荒冢,)
  兄弟求矣。(兄弟相寻见赤诚。)
  孟皮的母亲是一年前被施氏逼得服毒自尽的,颜征在视孟皮如同己出,十分爱怜。她是在用这首古老的歌谣教他们兄弟二人亲密相处,相互体谅,相互帮助。
  颜征在担心而又害怕的一天降临了。就在这年十月,叔梁纥暴病身亡。他死得那么突然,走得如此匆忙,临终只给征在留下三句话:“你受苦了,我对不起你!你要带大孩子,教育成人。这儿没法过,你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就是这三言两语,也说得含含糊糊,不等说完,便闭上眼睛,诀别了弱妻孤子。
  颜征在哭干了泪水,哭哑了嗓子,哭碎了心肺……他们孤儿寡母往后可怎么生活呀!……
  施氏则闹翻了天,不准入殓,不准出殡,硬说丈夫是让孔丘给克死的,是让颜征在给迷死的。她双手拍腿,两脚刨地,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嚎,一边哭,一边数落,一边骂,骂颜征在是骚货、女妖、狐狸精、臭婊子、死不要脸,污言秽语脏水般泼向颜征在。后来在族人、长辈的压力下,才勉强殡葬,但施氏还大施淫威,不准征在出门,不准征在送殡,似乎只有她才有资格以妻子的身份料理叔梁纥的后事。征在以十六七岁妙龄少女嫁叔梁纥,不久叔梁纥老死,作为少年寡妇的征在按当时习俗要避嫌,也就不勉强送葬,所以,一直不知丈夫的墓地。
  邻居曼父娘十分同情颜征在的处境,看着与征在平日的深厚交情,一直在孔家帮忙料理丧事,自叔梁纥咽气开始,直至将叔梁纥的灵柩送至墓地。
  办完丧事,施氏更加百般虐待颜征在母子,先骂颜征在是淫妇,害死了她丈夫,后说颜征在早已与叔梁纥勾搭成奸,方才被纳为侧室。她不仅在家里骂,还东门出,西门进,黑乌鸦翅膀似的到处煽动,害得征在整天在凌辱和泪水中度日。
  一天,孔丘正在和九姐姐一起玩耍,施氏走过来,照着女儿就是一巴掌,恶狠狠地说:“从今往后,不许你和这个野杂种一起玩!”
  颜征在正在旁边的水井台上淘米,听到这话,心像刀扎一样疼痛,手中的淘米瓢“啪”的一声掉下来碎成两半。她绝望地跑到村外的漻河边,正欲纵身跳河,以生命的结束来洗清无端的谗言。突然,眼前闪出丈夫的身影,她仿佛听到了丈夫苍劲宏亮的声音:“征在休得轻生,务必将孔丘培养成人,方可归来。”
  她急忙拭去泪水,欲看个清楚,但那身影飘然隐去,习习冷风里,河面上涟漪片片,波光粼粼……
  “娘——!”远处传来孔丘凄惨的呼唤声。颜征在转过身,迎着跑来的儿子,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抱住,放声大哭,泪水滴在儿子的脸上,打湿了他的衣衫,她感到母子再也不能分离了……
  孔丘擦着母亲的泪水说:“娘,你不要伤心了!”
  “孩子,记住,娘是为了你才活着的呀!……”颜征在一字一句地说。
  在这瞬间,颜征在感到自己身上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丈夫不在了,要把儿子抚养成人,只要儿子在,就什么也不怕。她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向空中拜了三拜,抱起儿子毅然朝曲阜城里走去……
  曲阜城是鲁国首都,南北宽五华里多,东西长七华里。城里周公庙一带殿楼嵯峨,是鲁国的政治中心。城西北部、东北部是平民居住的地方,也是繁华的闹市区。
  颜征在靠曼父娘的帮助,在曼父家的隔壁,赁了三间茅舍居住下来,又请人到陬邑去把可怜的孟皮接来,从此,母子三人相依为命,曼父母子是两年前为生计所迫迁居到曲阜来的,临别时,她曾拉着征在的手,流着泪水说:“大妹子,凡事要往开处想,天老爷饿不死瞎眼的麻雀,这个家呆不下,你就领着丘儿到曲阜城去找我,哪怕是讨饭,咱姊妹俩也是个伴!……”今天,颜征在真的来找到了这位老街旧邻。颜襄听说女儿携子流落曲阜,急忙设法找到门上,要征在母子搬回娘家去住。颜征在谢绝了父亲的美意,决心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抚育儿子成才。她在门前开垦了一小块荒地,种些五谷杂粮和菜蔬,勉强可以糊口。还给人拆补浆洗,做些零活。冬天夜长,就在菜油灯下编草鞋,赚些零花钱。
  孔丘的到来,真使曼父心里滋得流油。这曼父是个机灵鬼,比孔丘大几岁,常领着孔丘溜进周公庙去看祭祀礼仪,指指点点地告诉孔丘:圆的叫鼎,方的叫簠,高的是豆,粗的是鬲……
  这天,两个伙伴玩得正得意,忽听到钟鼓齐鸣,一群人庄严肃穆地走进大门。曼父赶紧拉着孔丘躲在西庑墙下偷偷地观看,他悄悄地告诉孔丘说:“这是祭祀祖宗的,可好玩了!”
  孔丘问:“是谁的祖宗?”
  曼父说:“谁祭祀,就是谁的祖宗。别说话,他们来了。”
  先进来几个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黑色礼帽的人,他们抬进一些大的鼎鼐俎豆,把整牛整羊放在坫上,然后把一个三岁的男孩装扮成祖先样子放在祭坛上,叫做“尸”,也就是代表祖先受祭的意思。在门窗以南铺上竹席,放上用美玉装饰的几案;在西墙的东面放上缀有花纹的竹席;东墙以西铺上画着云彩形状的莞席和用刻玉装饰的画案。在西堂西房的南面铺上竹皮的席,席前放上一张漆几。接着他们把镇国宝器陈列出来,还有玉器、瑁以及红色的宝刀,精美的玉璧、玉圭。西面放上舞衣、大贝、大鼓。在东面放上戈、弓和竹箭。在祭坛前放置了一排鼎、尊、豆、敦、笾等青铜礼器。
  两个戴紫色礼帽执矛的人在庙门站下,四个戴青黑色礼帽拿戟的人站在门庭两旁的台阶上。东堂和西堂的前边各站着一个执三尖矛的人。
  一个戴着麻制礼帽,穿着花纹礼服的人在宾客和重要官员的簇拥下走进庙门。曼父低声对孔丘说:“快看,这就是鲁公。”
  “鲁公是什么人?”孔丘问道。
  “就是管着我们的国君呀。”曼父边说边指着从大殿里走出来的穿着猩红色礼服的三个人说:“那个捧大圭的是太保,捧酒杯和瑁的是太宗,拿册书的是太史。”
  太史拿着册书从西阶走上丹墀露台,站在鲁公面前,用极缓慢庄重的语气一字一拖腔地说:“继位的王啊,听我宣讲先王临终之命。你君临周邦鲁国,报答文武之道统吧!”鲁公揖拜,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说道:“予渺渺小子,岂能治乱西方。以敬天威。”鲁公又慢慢向前走了三步,把一杯酒倒在香草上,散出一股醉人的气息,在大殿中冉冉飘溢。然后又把另一杯酒洒在地上,再向后退三步,又说:“君王啊,请饮此酒!”太保代鲁公接过酒杯,历阶而下,然后洗了手,用璋瓒之尊自酌了一杯酒,又交给助祭人一杯酒,鲁公回礼答谢。
  台阶上人分东西阶而下。诸侯国君在门前等候,见大祭礼已毕,纷纷上前,拿着朝觐玉圭,分别献上不同贡物。接着行礼叩头,鲁公又回到台阶上回礼答拜。
  躲在西庑偷看的孔丘,看到这庄严肃穆的宏大场景,简直呆住了。虽然他这时不知道什么是“礼”,但心灵里深深地嵌上了这幅“礼”的图画。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施氏那凶狠的脸,母亲那善良的笑容及早年教他哼的《棠棣》之歌,还依稀记得的父亲那刺人的络腮胡子和生锈的铜镗甲胄……
  一阵悦耳的鼓乐声把孔丘从沉思中唤醒。一群乐工有的敲打着一排排编钟、编磬,有的吹奏着埙、笙等乐器,几十个女子舒摆腰肢,轻展霓裙,钗环叮当、婆娑起舞。所有在场的贵族都唱着一首古朴的歌:
  我孔煂矣,(我们祭祖,敬惧之至,)
  式礼莫愆。(各种礼仪,毫无错失。)
  二视致告,(司仪传告,祭祀已成,)
  徂赉孝孙。(先祖恩赐,孝孙福祉)
  苾芬孝祀,(肴馔芬芳,先祖来享,)
  神嗜饮食。(丰美饮食,神灵爱尝。)
  卜尔百福,(先祖赐你,百福百禄,)
  如几如式。(如有定期,如有法度。)
  既齐既稷,(那样庄重,那样敏敬,)
  既匡既敕。(那样匡正,那样严整。)
  永赐尔极,(永久赐你,中和之福,)
  时万时亿!(多福多禄,万亿无数!)
  这首歌用一支曲子几段唱词反复咏唱,孔丘听着听着,竟然顺着唱了下来。他兴奋极了,声音越唱越大,禁不住拍着手有节奏地又唱又舞。这一下可急坏了曼父:“仲尼,你不要命了?让人听见,会杀我们的。”边说边用力将孔丘按在自己身边。
  “什么杀头,我看这是些善良有礼的人,怎么会呢?”孔丘不解地问。
  “哎,你不知道,这些人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人吗?”
  曼父回答不了孔丘的问话,只得吓唬他说:“你再乱唱,不听我的话,就不带你来玩了。”
  “好哥哥,我听你的话还不行?”孔丘嘴上不说了,心里想:你不告诉我,我回家问娘去。
  看完祭礼回家后,孔丘一个劲地缠着母亲,问这问那。颜征在见儿子这般好学,就说:“丘儿,娘每天给你讲个故事,你要记住才行。”
  孔丘听后,雀跃欢跳,拍着小手说:“太好了,娘讲的故事孩儿一定都能讲给曼父他们听。”
  就这样,颜征在把在书上看到的和在娘家听父亲讲的故事一个个讲给儿子听。从盘古开天地、女娲炼石补天,讲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姜嫄履大人之迹而有周”,又讲了尧舜禅让,大禹治水,文王演《易》等许许多多的故事。一天孔丘听母亲讲了周公吐哺,制礼作乐的故事,非常认真地攥着小拳头说:“周公太好了,娘,我长大了也要当周公那样的人!”
  颜征在高兴地抱起孔丘,亲吻着他的脸腮说:“好孩子,真有出息!”两行激动而幸福的热泪夺眶而出……
  第二天傍晚,颜征在做熟了饭,正在院子里耘瓜苗,忽听隔壁曼父娘正在大骂曼父,接着传来曼父的哭喊声:“哎呀,打死我了,婶子快来呀!”
  颜征在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中活计,赶忙跑了过去。
  只见曼父娘一手拽着曼父,一手用烧火棍打曼父的屁股,嘴里数叨着:“我打死你,看你还敢再捣蛋!”
  颜征在急忙夺过她手中的木棍说:“姐,哪能这样管教孩子?”
  “哼,你看这两个捣蛋鬼,脏成什么样子了!”曼父娘还想打儿子,孔丘怯生生地站过来说:“大娘,是我干的,没有哥哥的事。”
  颜征在一见孔丘,大吃一惊,只见他身上、脸上到处都是一块一块的脏泥巴。全身像个泥猴似的。她心想,这孩子真不懂事,咱们孤儿寡母在这里生活容易吗?要是和邻居为了孩子的事闹出别扭来,就更不好了。她把孔丘拉到面前问道:“你们干什么了,弄了一身泥巴?”
  孔丘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喊了声“娘”,就扑过来抱住征在的腿。
  “好孩子,你说实话,娘不打你。”征在语气平和地说。
  “娘,你看。”孔丘用手指了指南院墙下。
  颜征在过去一看,禁不住说道:“呵,多漂亮的礼器!”她拿起几个来,高兴地欣赏着。
  “曼父娘,你快来看,这两个孩子的手多巧!”征在招呼着曼父娘,指着墙根一排泥捏的礼器:鼎、簋、簠、盨、盘、匜、壶、豆、卮等,简直是一个礼器铺子,手工艺品商店。
  曼父和孔丘见征在很高兴,都大着胆胞了过去。曼父很神秘地说:“婶,我们俩捏了礼器作游戏。”
  “不,是学祭礼!”孔丘急忙纠正。说着他迈着方步,一进三退,三拜九叩地做起祭礼的动作来,那认真严肃、活灵活现的样子惹得征在高兴地笑了。她爱抚地摸着两个孩子的小脑袋说:“孩子,学祭礼没有错,只是你们弄得身上太脏了。过些日子,我去买些陶烧的祭器和你们一起玩。”
  “嗷——,太棒了,婶子真好!”曼父高兴得扑到颜征在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摇来晃去。
  “啪。”曼父娘打了儿子一巴掌,“再让你撒野!”
  颜征在连忙说:“姐,孩子并不错呀。”
  “照这样下去,孩子都让你给惯坏了。”曼父娘余怒未消。
  颜征在并不在意,拉着曼父娘的手,坐在石凳上耐心地说:“姐,咱俩都是苦命的了,都是寡母带着孤儿,都盼着儿子有出息,孩子要是真有了错,哪能不管。可是错不错要看在不在理,不能由着我们自己的性子来。姐,你想,孩子学祭礼,不比那些打架骂人、爬墙上树、偷瓜摸枣的孩子强得多吗?”
  曼父娘被征在几句通情达理的话说得消了气,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大妹子,你说得对呀!”
  颜征在又说道:“孩子们正是好动贪玩的时候,咱不能把他们管成小老头。要领着他们玩,一边玩一边长学问。”
  这句话曼父娘可听不明白:“怎么还领着他们玩?”
  “是呀。”征在接着说,“咱们领着他们玩,就不会弄得满身泥巴了。”
  “这能长什么学问?我自己还没有学问呢。”
  曼父娘说得征在笑了起来,她说:“是啊,要让孩子长学问,当娘的就得先有学问。”
  “我就有打的学问,会打打一顿。不会打打一下,打孩子最好是打屁股,又疼又打不伤骨头。”
  “哈哈……”征在忍不住地大笑起来,“姐,你可真有学问呢!”
  曼父娘被笑得不好意思了,自己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俩笑了一会,又转入正题。颜征在说:“这周礼可是大有学问,是周公制定的,我们鲁国就是他的封地。周公庙就是他的儿子伯禽为了祭祀他才建立起来的。他帮助成王把国家治理得太平富裕,人人互尊互敬,可不像现在这样,你争我斗,打来打去。”
  “那可太好了,咱们庄稼人能过上那样的日子,也就心满意足了。”曼父娘忍不住插话说。
  “是呀,那时都按照周礼的规定办事,谁也不乱来!……”征在那典雅柔和的声音,似乎具有极大的魅力,吸引着孔丘和曼父母子,把他们带到了遥远的理想时代……
  十天以后,颜征在果然买回了一大堆陶烧的礼器,教孩子们陈俎豆,设礼容。她把自己的衣服找出来,让孩子们穿上做礼服。六岁的孔丘穿起母亲的紫红上衣,又宽又大,包着脚跟,走起来一摇三晃,惹得征在笑个不止。有时高兴了,征在自己也扮演某一角色,同孩子们一起演习祭礼:燔柴、献爵、奠帛、行三拜九叩礼,读祝……
  一天中午,孔丘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想心事,午饭也不吃。母亲认为他患病了,忙过来摸摸他的脑瓜:“怎么,孩子,你感到哪儿不舒服吗?”
  “娘,我没有病。”孔丘将脸扭向一边。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征在探询地问。他知道,儿子最爱独自一人想心事,常想些连大人也思虑不到的问题。
  孔丘噘着小嘴问母亲:“娘,你每天教哥哥读书认字,为什么总不肯教我呢?你这样厚待哥哥,薄待我,是合周礼的吗?”
  母亲被儿子问笑了,她笑儿子小小年纪,尽会胡乱联系,居然也拿周礼来责怪自己的不是,忙解释说:“你还小,不到上学读书的时候。”
  “娘,你看我还小吗?”孔丘走到哥哥跟前,拉起正在写字的孟皮和他站在一起,“我比哥哥还高呢。”
  可不是嘛,孔丘已经比哥哥高出了一个头顶了。
  儿子要求读书识字,做母亲的自是欣喜万分,当即许诺。颜征在准备了二百个蝌蚪字,要儿子在一个月内学会,做到会读,会写,会讲,会用。谁料不到半天工夫,孔丘就完成了任务。颜征在见儿子聪敏过人,欣喜若狂,乘兴再教,从二百到四百,再增到六百,直至一千,弄得颜征在手忙脚乱,疲于奔命,犹如一个无能的厨师在供给一个大肚汉,累得腰酸腿软,也还是填不饱他的肚子。不出十天,颜征在已开始教儿子读诗识文了。
  一天,孔丘对母亲说:“娘,我要学文王八卦。”
  “那《周易》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学得了的,你外公一辈子学《易》,至今还弄不明白,你小小年纪能学得懂吗?”
  “娘,我早说过,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孔丘不服气地说。
  颜征在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仔细地打量着他,心想,这孩子怎么永远不知满足呢?难道他头上的圩顶象征着知识的无底洞吗?
  “娘,你就教给我吧!”孔丘哀求着说。
  颜征在见儿子一副真诚恳求的神态,只好说:“我知道的不多,先给你讲一些普通道理,日后你自己再钻研吧。”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木梗在地上划着:“八卦是这样几个符号组成的,我把它编成顺口溜:乾三连三,坤六断A,震仰孟A,艮复碗A,离中虚A,坎中满A,兑上缺A,巽下断A。八卦就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这就是八卦。”
  孔丘跟着问道:“八卦是怎么演算出来的呢?”
  颜征在回答说:“演卦用蓍草,生十岁而百茎,天子蓍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我们这样人家,只能用五尺之蓍。蓍草共五十策,即大衍之数五十。用四十九策演算,分为二份……”
  听母亲讲到这里,孔丘忙说:“娘,你先等等。”他飞快地跑了出去,找了一些草棍,不一会就折成五十根,每根寸把长,说道:“娘,你接着往下说吧。”
  颜征在口叙,孔丘就在地上演算。
  “把四十九策,分为二,余下一根,放在一边不用。把其余之策,四策为一组分开,余下奇数夹在手指间。取另一部分,四策一组,数至最后,余策夹于指间。取指间策而挂之,余者如前所述再演叫二变,再演二策之余策叫三变。三变毕初爻成。每卦八兑,依初爻之演而得,六爻成卦,每爻三变。故十有八变而卦成。”
  颜征在讲完了,见儿子停止了演算,在托腮沉思,忙问:
  “丘儿,你怎么不学了?”
  孔丘回答说:“娘,你讲了这么多,其实筮法不过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九。分为二以象二,挂一以象三,摭之以上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而再扐而后卦。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凡三百六十,十有八变而成卦矣。”
  颜征在听完儿子的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慢慢地站起身来,脚步踉跄,身子摇晃。孔丘见母亲样子反常,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娘,你怎么了?孩儿说错了什么吗?”

  五岳独尊的泰山,如同一位峨冠阔服,道骨仙风的巨人,俯览着人世沧桑。在它的南麓,汶河和泗水,恰似阔服上的博带飘向远方,它的余脉峄山、防山、尼山等,如同这锦袍上的花朵,点缀着旖旎的风光。
  公元前551年,古历八月二十七日清晨,五峰对峙的尼山,沐浴在朝霞如霭岚之中,宛若五位仙女刚刚从天池洗罢归来,美丽的漻河像一束白练从尼山腰间缠绕而过。苍鹰在蓝天翱翔,小鸟在枝头啾啁,花鹿在林间奔逐,这一切是那样和谐,那样生机盎然……
  突然,“哇……哇”,几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打破了尼山的宁静,惊飞了栖息在林间的鸟雀。年轻的母亲颜征在腮边挂着喜悦的泪水,听着婴儿的哭声,像似在听动人心弦的乐章……
  “夫人,你在哪里——”
  一位年过半百的赳赳武将,边喊边向山上奔来,他顾不得树枝戳面,荆棘钩衣,顾不得一身泥汗,满脸血水,跑,拼命地向婴儿啼哭的方向跑来,一直向妻子躺着的山洞跑来。这位武将就是叔梁纥。
  叔梁纥一手将婴儿抱在怀中,一手搀扶着地上的妻子。他用那长满了络腮胡子的大脸一会儿亲亲孩子,一会偎偎妻子。
  “夫人,你快看看,果真是个儿子!哈哈……”
  儿子吃着奶,安静下来了。颜征在欣喜地望着丈夫,笑眯眯地说:“快给儿子起个名字吧!”
  “儿子秉受尼山灵气而生,排行老二,就叫孔丘,字仲尼吧。”叔梁纥脱口而出,看来他早已成竹在胸了,这个名字也许在他第一次带领年轻的妻子登上尼山,祈祷抱子娘娘早赐贵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颜征在满意地点点头,幸福地微笑着。
  叔梁纥忘记儿子正在吃奶,从妻子怀中抱过来,亲吻着说:“怎么样,我的小孔丘?这个名字你满意吗?哈哈……”突然,他的笑声戛然止住,脸上布满了阴云。原来在亲吻儿子的时候,叔梁纥才第一次发现了他的长相,不觉大吃一惊……
  孔丘长得很怪。好似寒冬腊月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叔梁纥从头凉到脚,颤抖着双手将孩子递给妻子,说:“这孩子生相七陋,怪得吓人!”然后将身子扭向一边,双眉紧锁,长嘘短叹。
  颜征在将孩子接在怀里,仔细地端详着,不禁凄然心酸。她脸上那兴奋、喜悦和幸福的神情渐渐消失了,红润的面庞变得煞白。
  几个仆人抬着肩舆赶来。叔梁纥勉强接过孩子,又把妻子扶上肩舆,一行人下山去了。
  小孔丘吃饱了奶,在母亲的怀里美美地睡了一觉,他哪里会知道父母亲的苦恼呢?现在,他养足了精神,在叔梁纥的怀里奋斗着,手蹬脚刨,“哇哇”地哭嚎。这是一个新的生命在呐喊,在呼唤,在抗争!……一行人默默地走着,叔梁纥和妻子谁也不说一句话,但谁的心里都不平静。
  叔梁纥一家住在一个叫昌平乡的小山村(即现在的鲁源村),背枕尼山,脚踩漻河,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叔梁纥为了传宗接代,延续烟火,费尽了苦心,如今生了这样一个丑儿子,与跛脚的孟皮有什么两样呢?人呀,命里八尺,何必强求一丈呢?自己命里注定不该有个像样的儿子,为什么六十三岁了,还要到颜府去求婚,惹得人们议论纷纷呢?征在自过门以来,受尽了委屈,施氏今天风,明天雨,两年多来,全家未过一天安宁的日子。叔梁纥自信自己一生没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上天竟然如此惩罚他,命运竟然这样捉弄他,难道上天也和人世一样的不公平吗?他心里很内疚,只觉得对不起八十高龄的岳父颜襄,更对不起年轻、贤惠、美丽的妻子征在,是自己践踏了她的青春,贻误了她的前程呀!
  ……
  肩舆上的颜征在虚弱无力,看上去正在奄奄思睡,但她的思潮却像大海的波涛一样在翻滚,一年前叔梁纥到颜府求婚及婚后的若干生活片断,轻烟浓雾般地在她眼前飘荡……
  自己家住在曲阜城西北隅的一所典雅的宅子里,一天,父亲正在和三个女儿谈《诗》论《乐》,忽然,门外传来了车马的喧闹声,父亲说了声“怕是有客人来了”,便起身迎客去了。
  调皮的姊妹三人忙伏到窗上去偷看。
  门外来了一队车马,领头的是员武将,只见他身材魁伟,肩宽腰圆,两眼炯炯有神,和善中透露出威武。武将手擎大雁,赳赳走向父亲,后边的随从抬着整猪和整羊,还有华贵的丝织衣料及其他丰盛的礼品。
  父亲急忙施礼:“不知将军驾到,恕未远迎。”
  将军双手呈上大雁,拱礼道:“颜大人,叔梁纥打扰您了。”
  父亲说:“将军光临茅舍,蓬荜生辉,快请里边坐!
  叔梁纥招呼随从将礼品抬进府内,父亲陪叔梁纥到客厅分宾主坐下。
  客厅就在书房的隔壁,所以他们的谈话女儿们听得真真切切。
  父亲道:“将军屈临敝舍,有何见教?”
  叔梁纥回答说:“老大人,我是来求婚的。”
  “为哪位公子?”
  “正是下官。”
  “将军不要戏弄老朽,您乃先哲微子启之后,怎好开这等玩笑?”
  “下官是真心求婚,决无戏言,请老大人成全!”
  “将军已六旬有余,如何求婚?”
  叔梁纥将他的家庭情况和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迫切愿望叙说了一遍。
  父亲沉吟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缓缓地说:“将军英名,遐迩皆闻,只是女儿们亲事,还须和她们商量才行。”
  父亲来到书房,征询谁愿嫁给叔梁纥。姊妹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翘着嘴,谁也不出声。父亲明白了女儿们的心思,笑眯眯地讲叙了这位叔梁纥不同非凡的家世以及偪阳之战的壮举和声威。
  父亲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看三个女儿。她们各自瞅着自己的脚尖不着声。
  父亲见谁也不表态,又接着说:“若论门第,咱是高攀人家。我很喜欢他的为人,只是他的年龄比你们都大得多。婚嫁是一生大事,你们母亲又早早去世,我要和你们商量妥了才能答复。”
  两位姐姐互相又看了看,各自埋头读书去了,征在自己却抱着大姐的肩头,羞答答地说:“女儿在家从父,这是古礼。
  女儿许配之事全凭父亲做主,何必问我们呢?”
  两个姐姐听了这话,先是吃惊地瞪了她一眼,是在制止。然后吃吃地笑了,是在讥笑她的幼稚和莽撞。是呀,为什么竟肯答应嫁给一个老头子呢?她也说不清。大约因为父亲同意这门亲事,自己崇拜父亲,父亲喜欢的人,是不会不好的。也许从心眼里感到,像叔梁纥这样的家世,这样的英雄,确应该有一个满意的继承人。为英雄牺牲点什么,不也是值得的吗?……
  结婚后,二人甜甜蜜蜜地过了一年,仍不见生育。施氏及女儿们不时地冷言冷语,家里的各种矛盾越来越激烈,但他们碍着叔梁纥的威权也不敢造次。征在心里十分忧闷,便悄悄地对丈夫说道:“听说尼山的抱子娘娘很灵验,我们不如求她保佑早得贵子。”丈夫听后连连称是,第二天一早便同车来到了尼丘山。
  高襟宫内,夫妻双双跪在二龙五老脚下,虔诚地祈祷娘娘早赐贵子。谁知日后果然感到腹中有孕,待更深夜静告诉丈夫,二人高兴得再也不能成眠。
  按当时当地的习俗,为表诚心,祈祷二龙五老,需要三遍为满,正所谓“心诚则灵”。夫妻第二次登山,正是五黄六月。这次不比前次,一则太阳火球似地炙烤着大地,还没爬到半山腰,就已汗流浃背,热得喘不过气来;二则自己已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行动很是不便,只得走走歇歇。快到高襟宫了,最后一次坐下休息。举目远眺,山川、原野、村镇,尽收眼底,一览无余,顿觉胸怀开阔,心旷神怡。自己斜依在大青石上,丈夫站在身边,解开衣襟,任山风吹拂着他那宽厚的红棕色的胸膛。他一手叉腰,一手指指点点地给自己讲哪是泰山,哪是汶水,哪是黄河,讲叙当年夜宿临淄城和饮马黄河边的情景。
  约过了十个月,征在得一梦:朦胧中见到一个仙女牵着麒麟款款来到面前。仙女莅临,急忙上前迎接。仙女施礼道:“我给你送儿子来了。”闻听此言,征在喜不自禁,忙向仙女背后看去,麒麟背上果然坐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正待伸手去抱,那麒麟大吼一声,吓得她“哎呀”一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望望窗外,月明星稀,四周传来阵阵虫鸣。恍惚中若有所失,忙推醒丈夫,把梦境告诉他,问道:“这梦不知是吉是凶?”
  丈夫不假思索地说:“麒麟送子,自然是吉兆!”
  “有空桑之地吗?神仙指示要到那里去生产呢。”
  “你不必着急,待我明天派人打听就是。”
  这话传出去后,施氏更加嫉恨,不怀好意地对丈夫说:“恭喜老爷要得贵子了,神仙指明要到空桑之地去生产,天意可不能违呀!”
  颜征在既不愿家庭不和,更不愿丈夫为自己得罪别人,也想出去清静清静,就对丈夫说:“还是到外边去甥吧!”
  “空桑之地是指深山峻岭,那里怎么能去生孩子呢!”
  “你还是让我去吧,生了就回来,并不远离。”
  丈夫为了安慰她,只得让人去找空桑之地。仆人回来之后,丈夫就把她安排在眼下这个村子的一幢茅草房里,大约这便是空桑之地了。
  眼看产期来临,还没向二龙五老作第三次祈祷呢。丈夫心粗,早把这件事给忘了,经提醒,丈夫立即陪她第三次来到尼丘山。
  金秋八月,这是一个成熟的季节,收获的季节,漫山遍野撒满了谷香,农夫们正在喜形于色地忙着收获,丈夫搀扶着她艰难地来到高襟宫,祷告已毕,正欲饱览生机勃勃的秋色,突然,顿感阵阵腹疼,胸口堵塞,恶心、口渴。丈夫惊慌失措地说:“怕是孩子要降生了,这便如何是好?”
  “快扶我下山吧,兴许还来得及呢。”征在有气无力地说。
  丈夫搀扶她下山,走了不到一半,再也挪不动步了,小腹剧疼欲裂,豆大的汗珠不时地从额上滚落下来,脸色惨白,浑身瘫软。丈夫见不远处有一个石洞,就把她扶了进去,安置妥当之后,忙回家取生孩子所需的物品……
  叔梁纥为妻子赁草房的那个村,就是后来的“颜母庄”。颜征在生孔子的那个石洞,就是后人所尊的“坤灵洞”,又称“夫子洞”。
  一行人到了家里,仆人忙把颜征在安排好。颜征在急忙喊道:“快把孩子抱过来!”
  叔梁纥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进房里来。
  颜征在一看丈夫没抱孩子,忙问:“孩子呢?”
  叔梁纥支支吾吾地说:“已经死了。”
  颜征在大吃一惊,追问道:“怎么会死呢?孩子到底放到哪里去了?”
  叔梁纥叹着气走了出去。
  颜征在急切地询问佣人,佣人不忍心哄瞒这位善良而可怜的主人,告诉她说:“老爷让人把婴儿送到尼丘山去了。”
  颜征在闻听,几乎昏倒。稍停,她不顾产后身体虚弱,向外奔去,佣人们急忙赶来搀扶着她,一起来到了尼丘山。她看到尼丘山,回想起和丈夫三次来此祈祷的情景,更加伤心,气喘吁吁地向山上攀登。突然,远处传来了清脆的婴儿啼哭。她的心“咚”地一缩,甩开搀扶她的佣人,跌跌撞撞地拼命向婴儿啼哭的地方奔去,一边奔,一边撕肝裂胆般地呼喊:
  “儿子,我可怜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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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排行老二,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所以孔子又称“仲尼”(仲即排行老二的意思)。

按照逻辑,有老二肯定就有老大呀!孔老大是谁呢?

知道孔子有个哥哥的人非常少,但并不代表这个哥哥不存在,只不过远没有孔子那么出名罢了。孔子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孟皮”。古人的长幼排行我们都知道是“伯仲叔季”,那么孔老大为什么用“孟”为字而不用“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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